第二十九章 死
444 我们知道，当雷声传来的时候，闪电早已击发过去了，因此雷声不会伤害人，但我们仍然总是在雷声轰鸣的时候颤抖。人对死亡也是如此。在不理解人生意义的人看来，死亡便意味着一切的毁灭，他是那样惧怕它，躲避它，就像一个蠢人躲避雷声一样，其实那时这种轰响早已不能伤害到他了。
447 我喜欢自己的花园，喜欢读书，喜欢爱抚孩子。当我要死去的时候，我将失去这一切，因此我不想死，我害怕死。
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即我的一生都是由这类世俗的欲望以及满足这些欲望所组成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就不能不害怕，这些欲望的满足所带来的快乐总有一天会终止。但如果我的这些欲望发生了变化，而代之以另一种欲望即完成上帝的意志，以我现在的样子，并且以我所有可能有的样子献身于上帝，那么我的肉体的欲望被灵魂的欲望取代得越多，死亡对我来说就越不可怕。而如果我的世俗欲望完全被一种欲望所代替，即献身于上帝，则在我看来，除了生命之外，不存在任何别的东西，包括死亡。
以永恒的代替尘世的、暂时的，这就是生活之路、幸福之路。
448 如果死是可怕的，那么原因不在于死，而在于我们自身。人生活得越好，越不怕死。
对圣人来说，没有死亡。
449 理性的生活，就好像一个人在身前远远地打着一盏灯笼，来照亮道路。这个人永远也走不到那片被照亮的地方的尽头，被照亮的这片地方总是走在他的前面。理性的生活就是这样，只有在这样的生活中才不存在死亡，因为这盏灯笼将持续不断地闪亮到最后一刻。你跟随着它，泰然自若，并且在你整个的生命过程中都是如此。
451 有一点我们确信无疑，这就是，死亡在等待着我们。人的生命就好像一只飞过屋顶的燕子。我们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走向何处。凝重的黑暗已在身后，浓密的阴影还在前面。当那个时刻一旦到来，不论我们是否曾吃过种种美味的食物，是否穿过轻暖的衣服，是留下了大宗的财产，还是一文不名，不论是赢得过顶顶桂冠，还是曾被人歧视，是被誉为学者还是被贬为白痴——比起我们曾运用过主赋予我们的才能来说，这些都有什么意义呢？
当我们两眼昏花、双耳失聪的时候，这一切对我们来说还有什么价值呢？要想在这样的时候保持平静的心态，我们只有继续珍惜我们被赋予的灵魂生命能力，并且使它发扬光大，靠着这种能力，肉体的死亡将不再可怕。
——亨利·乔治
451 在一个墨西哥皇帝的遗言中有这样的话：
“大地上的一切都有它的极限，而最强大和最快乐的就是在它的强大和快乐中衰败，归于尘土。整个地球只是一个巨大的坟墓，在它的表面之上一无所有，在坟墓的地下也无所隐藏。水、河流和山洪都奔向它们的目的地，却不能返回那幸福的源泉。它们都奔腾向前，为的是葬身于浩瀚无边的大洋深处。昨天有的，今天已不复存在；今天有的，明天将不复存在。墓穴中已填满尸骸，这些尸骸曾经是活生生的生命，曾作为皇帝统治人民，主持大会，指挥军队，攻占新的领土，曾令人顶礼膜拜，曾为他们的虚荣、奢华和威势而傲视天下。
“但荣耀正如火山中喷出的一股青烟，早已散去，除了在编年史家的纸上留下点点记忆之外，一无所余。
“那伟大的、智慧的、勇猛的、美丽的，呜呼！他们如今安在哉？他们都已混入泥土，连同他们曾得到的、我们正得到的，和我们之后的那些人将得到的。
“但你们都要鼓起勇气——无论是声名显赫的首领、真诚的朋友，还是忠贞的臣民。让我们奔向那永恒的，既不存在腐朽也不存在灭亡的天堂吧。
“黑暗是阳光的摇篮，而星星的闪光才需要夜幕的衬托。”
——特斯科科的内萨瓦尔科约特尔（约公元前 1460 年）*
* 此处托氏有误。内萨瓦尔科约特尔（1402-1472），墨西哥古城特斯科科的首领，诗人。
452 正如降生对于所有死亡者是必不可少的一样，死亡对于降生者也是不可避免的。因此，不必为那不可避免的事而悲伤。各种生命以前的情况已无人知晓，中期的情况显而易见，未来的情况则无从得知：那么有什么可关心和忧虑的呢？有些人把灵魂看做一种奇迹，而有些人在听到或谈到灵魂时则惊讶不已，但我们任何人都对它一无所知。
天界之门正如你所需要的那样，为你打开着。请你从忧虑和惶恐中解脱出来，使你的灵魂归于灵魂之所。让你的一举一动由你自己支配，而不是因事件的变化而变化。不要做这样的人，即把奖赏作为自己行事的目的。而要注意，履行自己的义务，但不考虑其结果如何，以便无论事情的结局是否如你所愿，你都坦然接受。
455 一个老农妇在临死前的几个小时对女儿说，她很高兴她死在了夏天。女儿问她：为什么？处在弥留之际的老人回答说，她之所以高兴是因为冬天挖掘墓穴很难，而夏天容易些。老妇人的死是轻松的，因为她在最后时刻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456 当你出现在世上的时候，你在哭，而周围的人都很高兴。而你应当这样做：当你即将辞世的时候，要让所有的人都哭泣，而你自己却在微笑。
——印度格言
457 当人们知道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他们会祷告、悔罪，为的是准备好带着纯洁的灵魂去见上帝。然而，实际上我们每一天都是在逐渐地走向死亡，每一分钟都可能完全死去。因此我们不要等到死亡来临时才作准备，而是在每一分钟都作好准备。
而作好死亡的准备，就是说要好好地生活。
正是因此，死亡一直停在人们的头顶，为的是让他们永远准备好死亡，而准备着死亡，就会好好地生活。
457 死亡是最无可怀疑的，它将会光顾我们所有的人。比起明天，比起白天之后的黑夜，比起夏天之后的冬天来，死亡是更为可信地必将到来。那么，为什么我们为明天、为黑夜、为冬天都作好了准备，却没有准备好死亡呢？应当为它作好准备。而对死亡的准备工作只有一样——善的生活。生活得越好，对死的恐惧越少，死得越轻松。对圣人来说没有死亡。
458 因为有了死，生命才变得庄严，富有意义，卓有成效而充满喜悦。因为有了死，我们不能不做那在此生划定给我们的工作，因为考虑到死，便不能把心思用在其他任何事情上。当你做这工作时，生活便会充满喜悦，没有了对死的恐惧，而这种恐惧会毒害那些活着却不考虑死亡的人的生活。
458 既活一世。也活一天。工作起来，仿佛你将永生不死，而与人相处，仿佛你即刻要死。
459 忘却了死的生活和时时意识到死亡临近的生活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境界。一种近于动物，另一种近于神圣。
459 我们把生命的消失和死去的那几分钟或几小时称做死亡。首先，生命的消失并不取决于我们的意志；其次，死去的过程却可由我们掌握：我们可以卑劣地死去，也可以和善地死去。应当尽力和善地死去，这对那留下来的人是需要的。
459 在人死去的那一刻，点燃着一支蜡烛，在这烛光下他曾读过一本充满了焦虑、欺骗、苦涩和罪恶的书，此刻这蜡烛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的光，把以前隐没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照亮给他看，然后噼啪响过，闪动了一下，便归于永久的寂灭。
459 正在死去的人很难理解所有充满生机的东西，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会觉得，他之所以不明白，不仅是因为他的智力已经衰弱，还因为他明白了某些别的东西，这些东西是活着的人们所不明白也无法明白的。它们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
460 在老之将至的时候，我要努力好好生活；当老之已至的时候，我要努力好好死去；要想好好死去，必得宁愿死去。
——塞内加
460 我怕死吗？似乎是不怕，但是当死亡临近或者想到死的时候，我无法不感到恐慌，仿佛一个旅行者乘坐着一列火车从极高的地方向大海跌落，即将到达谷底时的感觉，或者乘坐一个气球升上极高空中时的感觉。人在死去的时候会懂得，在他身上所发生的事没什么了不起，成千上万的生命都会这样的，他只不过换了一种旅行方式而已，然而他在即将抵达这个转换地点的时候，却不能不感到恐慌。
460 生活中的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简单，一切都连在一起，处于同一种秩序之中，互为阐释。而死亡却被看做一种完全特殊的东西，与生活中所有简单明了、易于理解的事物相背离的东西。因此，大多数人都尽量不去考虑死亡。这是一个大错误。应当反过来，把生命与死亡联系在一起，使生命具有死亡的一些庄严与神秘，使死亡具有一些生命的简单与明了。
第三十章 死后
462 “有两种说法可以选择，死亡就是意识的彻底毁灭和消失，或者按照传统的说法，死亡只是灵魂的一种变化，从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如果死亡是意识的彻底毁灭，有如没有梦境的沉睡，那么死亡无疑是一种幸福。因为请每个人回忆一下他们在没有梦境的沉睡中度过的夜晚，并把它和他们所经历的——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中——那些充满了惊恐、焦虑、不满的日日夜夜相比较，我相信，任何人都不会找到很多比没有梦境的夜更幸福的白天和黑夜。所以说，如果死亡就是这样一种沉睡状态的话，则我至少会认为它是一种幸福。而如果说死亡是从一个世界向另一个世界的过渡，照这种说法，仿佛在我们之前那些已死去的哲人和圣人都待在那里，如果这种说法是真的，那么，难道还有比在那里与这些生灵共同相处更幸福的事吗？只要能到这样的地方去，我宁愿死一百次，而不是一次。
“所以说，法官们，你们所有的人都不应惧怕死亡，并且记住一点：对于善良的人来说，无论生还是死，都不是什么坏事。”
——摘自苏格拉底在法庭上的演讲*
* 苏格拉底是以“崇拜新神”和“毒害青年”的罪名被当局处死的（强迫服毒）。
465 人们会问：人死之后灵魂会怎样？这我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就是，如果你去往一个地方，你一定是从某个地方来的。你从何而来或者从谁而来，则也将去往你所来之处，或者归于所从来者。
465 我不记得我出生前的任何事，因此我想，在我死后也不会记得现在的生活。如果死后仍有生命的话，那么它也是我无法想象的。
467 死亡就是那个存放我们灵魂的器皿的毁坏。不应当把这个器皿与盛在其中的东西混为一谈。
467 在我们降生时，我们的灵魂就已被置于我们肉体的灵柩之中。这个灵柩——我们的肉体——逐渐地朽败，而我们的灵魂就一步一步地解放出来。当肉体依照那联结灵魂与肉体之物的意志而死去时，灵魂就彻底解放了。
——据赫拉克利特
469 不相信永生的只是那不切实际地理解生活的人。
如果人只是肉体的生命，那么死亡就是某个微不足道的东西的终结，不值得为它惋惜。而如果人是灵魂的生命，并且灵魂只是暂时存在于肉体的话，则死亡不过是一种转变。
472 可以把生命看做一场梦，而把死亡看做觉醒。
472 你来到了今生，自己却不知其所以然，但是你知道，你就是以你现在所成为的与众不同的我来的；后来你走啊，走啊，走过了一半，突然一下，不知是高兴还是害怕，就停住了，不想再移动脚步往前走，因为你已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但是，当时你同样也没有看清你来到的这个世界，而你仍旧来了。你走进了入口的门，却不想走出那出口的门了。你的一生正是这样，在肉体的生命中你不断地往前走啊，走啊。你走着，匆忙地往前走，但突然，你开始为你所不停地做着的事感到惋惜。当肉体的死亡来临的时候，这个巨大的转变使你害怕。但你要知道，在你降生时也曾遇到过这样的巨大转变，而你并没有因此遇到什么坏事，相反，却遇到了至今你也不想与之分别的美好生活。
第三十一章 生活即幸福
478 人是不幸的，因为他不知道他是幸福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
486 如果有一个善的上帝，并且是他创造了世界，那么他创造这世界的时候，一定会让所有的人——就是说我们及他人——都生活得美好。
如果没有上帝，那就让我们自己来为过上好日子而努力。为了过上好日子，我们应当彼此相爱，应当使爱永存。而上帝就是爱，所以说，我们还是回到上帝身边来。
489 祈求上帝，希望有人给我们此生带来幸福，这种做法就好比一个人坐在泉眼之上，却请求这个泉眼帮他解除焦渴。请弯下腰自己饮吧！我们已被赋予充分的幸福。应该做的只是善于享用这幸福。
490 要懂得并记住，如果一个人是不幸的，过错只在于他自己。人只有在想要得到他无法得到的东西时，才是不幸的；如果他想要得到的，是他能够得到的，这时他就是幸福的。
那么，什么是人想要却无法永远得到的东西，什么又要是想要也能够永远拥有的东西呢？
人无法永远拥有的，是不为他所掌握、不属于他的东西，是那些别人能够从他那里夺走的东西，这些都是人无法掌握的。人所能够掌握的，只有那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物所损害的东西。
前者是指所有尘世的福分：财富、名誉、健康。后者是指我们的灵魂，我们灵魂的完善过程。我们所能掌握的，恰好是那些对于我们的幸福来说必不可少的东西，因为任何东西、任何尘世的幸福都不会带来真正的幸福，它们所带来的永远只是假象。能带来真正幸福的，只有我们在走向灵魂完善的路上作出的努力，而这些努力是随时都由我们所掌握的。
我们所受到的对待正如一个慈祥的父亲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没给我们的只是那些不能给我们带来幸福的东西。而所有我们需要的，都已给了我们。
——爱比克泰德
494 我们所有人在此生之中都好像未被驯化的马，被套上笼头，戴上夹板，驾上车辕。一开始还在挣扎，想要为了自己，凭着自己的意愿生活，试图拉断车辕，挣脱套索，但是搞得筋疲力尽，却无法逃脱。而只有当你筋疲力尽，忘掉自己的意愿，服从那最高意志，开始拉车的时候，你才会找到安宁和幸福。